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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陲牧区走来,昔日放羊娃“叩关”冬奥会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2022-01-14 09:24:34

  原标题:从西陲牧区走来,昔日放羊娃“叩关”冬奥会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杜刚 胡虎虎

  东方既白,我国地图“鸡尾巴”处的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温泉县的一处滑雪场,20多名越野滑雪国家集训队的运动员正在全力比拼,为进入北京冬奥会最终名单而努力。

  他们起身、蹬坡、滑行、冲刺,雪板摩擦雪地、运动员们的喘气声在连绵起伏的雪场中清晰可闻。

  这里是吐尔松江·布尔力克的故乡,个头不高、面部黝黑的他,受到很多当地人关注。

  吐尔松江的26载,在不断的自我“革命”和转折中前进。

  10岁时,他独自在山里照看牛羊一月余,记住了和牛羊为伴的孤独,困在深山里的恐惧。

  “爸爸,我以后再也不放羊了,要好好学习。”父亲对他当年的话记忆犹新。

  从牧区小学到县城中学,再考入新疆大学,他成为当地牧区定居点,以及亲朋好友中高考成绩最好的年轻人。

  从初三拥有第一辆山地自行车,到在全国各地参加自行车比赛,吐尔松江找到了自己最热爱的事业。

  为了参加比赛,他选择从大学休学、退学。

  这些年,他拿到了一堆沉甸甸的奖牌。父亲将这些奖牌同全家福一同挂在县城的新房中。

  为备战2022年北京冬奥会,国家体育总局2018年开始大规模跨界跨项选拔人才,且把选材范围扩大到专业队之外。他由此舍弃自己最爱的骑行,进入越野滑雪国家集训队。

  这一过程,他听到了“你不适合”“不行”“算了吧”……

  可他就是“倔”。

  从游牧到定居,稳定的生活是他做出每一个看似任性决定的基础。父辈所担忧的牛羊在冬季转场中死亡的风险,在他的生活中已不复存在。

  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发起人顾拜旦说,对人生而言,重要的绝非凯旋,而是战斗。

  “不管我2022年失败还是成功,我都会继续,因为还有2026年。只要我不放弃。”

  跨界闯冬奥

  跨界很难,“我从陆地转换到雪地上,得不断调整自己,先保证不摔跤,再来注重技术和速度”

  2021年11月、12月下旬,包括吐尔松江在内的越野滑雪国家集训队20多名成员,两次抵达新疆温泉县进行集训。今年1月下旬最近的一次集训后,我国参加冬奥会越野滑雪项目的最终名单或将出炉。

  温泉县是吐尔松江的故乡,原本这里没有滑雪场。为迎接2022年北京冬奥会,冬暖雪期长、山势连绵起伏的温泉县扎勒木特乡阿茨队被定为国家越野滑雪训练基地之一,于2021年10月份开建奥运赛事级别越野滑雪场。

  在这个和哈萨克斯坦接壤的县城的山区里,吐尔松江从小和家人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在他的记忆里,一家人赶着一大群羊去冬牧场的路上,好几天都吃不上一口热乎饭。更时刻担心羊群发生瘟疫,在风雪里被冻死。这些灾难一旦发生,对牧民家庭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很多年都缓不过来。

  现在,穿着专业的越野滑雪服,用英语和外籍教练交流的吐尔松江,回忆起十几年前恍若隔世。

  集训期间,天还未亮,吐尔松江和队员们就已经起床。乘车抵达越野滑雪场,登上雪蜡车扛起自己的雪板,进行热身训练后,他便投入训练和比赛中。

  能进入越野滑雪国家集训队,和2018年的一次比赛紧密相关。2018年10月18日,在海拔超过3600米的拉萨布达拉宫,艳阳高照,吐尔松江势如破竹,骑车第一个冲过终点,将2018首届跨喜马拉雅自行车极限赛和2018骑闯天路高海拔自行车极限赛的冠军揽入怀中。

  骑在自行车上,他振臂高呼。

  这次比赛的出色表现通过电视转播,引起了国家体育总局领导的关注,并通过赛事组委会向他伸出橄榄枝。

  “有机会代表中国参加奥运会,什么梦想都没有这个大。”吐尔松江说,国家体育总局领导并不反对他骑车,还鼓励在冰雪训练间隙,坚持参加自行车赛事。自行车和滑雪的取舍,本来是他最大的顾虑,到了北京发现,改练滑雪,并不用放弃热爱的自行车,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了。

  经过最大摄氧量等身体机能测试,2018年11月20日,吐尔松江到北京老山运动基地报到,这里是中国越野滑雪项目的大本营。上百名从各个运动项目选拔过来的队员,面对滑雪运动,都是从零开始。当时,队里还有大名鼎鼎的马拉松运动员陈盆滨。

  他们要经过一轮轮测试选拔,才有机会参加冬奥会。

  起源于北欧的越野滑雪,是世界运动史上最古老的运动项目之一。赛道路线中的上坡、平地、下坡比例分别为1/3,选手需要使用传统式或自由式滑雪技巧进行比赛。冬奥会越野滑雪比赛设置了10公里、15公里、30公里的比赛路程,最主要比拼的是运动员的耐力和体力,被认为“雪上马拉松”。

  跨界很难。吐尔松江介绍:“滑雪技术和平衡感是决定成绩好坏的因素,我刚入队时,有些队友已经练了大半年的陆地滑轮。而我从陆地转换到雪地上,得不断调整自己,先保证不摔跤,再来注重技术和速度。”

  吐尔松江拥有的优势是,多年的骑行,特别是高原骑行和长距离比赛,让他拥有强大的心肺能力和运动耐力,这正是越野滑雪运动员必备的素质。

  但与此同时,长年自行车运动更多练就了他的腿部,越野滑雪所要求的强有力的上肢和核心力量,是他所欠缺的。集训期间,他白天随队一起训练,晚上一个人跑去健身房做手臂的力量训练。

  2019年2月20日,吐尔松江在一次国家集训队队内测试赛中拿到第一的成绩,他在朋友圈里写下“坚持就是胜利,冠军永远属于有准备的人”。

  在越野滑雪传统强国芬兰、挪威等地集训期间,教练组通过比赛和测试考察每个队员的能力。“如果不努力,每一天都有可能会提前结束集训回国。”吐尔松江说。

  对于能否参加冬奥会,吐尔松江并不确定,他说,最终参加奥运会越野滑雪的男队员或许只有4名,竞争很激烈。对于这种不确定性,他没有焦虑,反而表示“因为我在不断挑战啊”。

  从牧区走来,追寻梦想

  2012年,父亲用5000元给读初三的吐尔松江买了一辆山地自行车。他说,自己虽然不懂为什么一辆自行车那么贵,但相信儿子不会“胡做事”

  13岁时,吐尔松江与体育结缘。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情况下,读初一的他在校运会拿下800米冠军。训练一个月之后,他1万米就跑出36分钟的好成绩。

  温泉县业余体校的校长阿布都沙拉木,是吐尔松江读中学时的长跑教练。在他看来,吐尔松江敢于突破自我不断挑战的个性,从小就显现出来。

  阿布都沙拉木记得,5000米的强度训练,需要跑两组5000米、两组3000米、两组2000米,小间隔3分钟,大间隔5分钟。

  当时,有很多孩子都无法完成所有强度训练,但吐尔松江每次都能完成。有时强度训练结束后,他也会吐,但会接着训练。

  与此同时,青少年时期的他还对自行车运动产生了兴趣。温泉县所在的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2007年开始举办第一届环赛里木湖公路自行车比赛,温泉县城是必经的一个点。如今,这项赛事是我国规模较大的业余自行车比赛。

  对儿时的吐尔松江来说,从牧区赶到县城,在赛道旁为自行车运动员呐喊助威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炫目的头盔和漂亮的衣服,风驰电掣的速度,让我觉得骑车太酷了。”

  2012年,父亲布尔力克·康杰巴依用5000元给读初三的儿子买了一辆山地自行车。牧区的人说布尔力克太惯着孩子了,5000元能买好多只小羊了,买一辆好点的摩托车也不是问题。

  布尔力克说,吐尔松江学习好,做什么事情都有主见,自己虽然不懂为什么一辆自行车那么贵,但相信儿子不会“胡做事”。

  “6年的跑步训练,让我有了一定的成绩,但是自从拥有了自行车,我就狂热地爱上了它。”吐尔松江说。

  从此,吐尔松江便开始了不知疲倦的骑行,从牧区乡道骑到县城,从海拔1160米的县城爬升到2124米的赛里木湖,一条意外的人生道路就此开启。

  两年后,他骑着这辆车,第一次参加环赛里木湖公路自行车赛,终于和自己所羡慕的骑手一同跨入赛道。

  但初次参赛的经历异常苦涩,摔车、眼睁睁看着对手从身旁“嗖嗖”飞过。在下一个很陡的下坡时,吐尔松江不慎摔倒,后背的衣服都磨破了,背部的血痕不忍直视。阿不都沙拉木建议吐尔松江上保障车辆治疗,但吐尔松江还是坚持骑完全程。

  后来,阿不都沙拉木带运动员训练长跑时,总把吐尔松江作为榜样讲给小队员听。

  2015年,尽管是体育特长生,吐尔松江还是只靠文化课考入新疆大学。

  大学期间,他到全国参加自行车和马拉松比赛。2016年,在首届乌苏国际马拉松赛中,他跑出了2小时45分的好成绩,获得当年全程马拉松组别的季军;2017年,在骑闯天路川藏自行车极限赛中,他获得个人总冠军;2018年,在家乡举办的第12届环赛里木湖公路自行车赛,和在西藏举行的骑闯天路高海拔自行车极限赛中,他都取得总冠军……

  县城的新房里,父母将他的一个个奖牌小心缠绕在衣服架子上,挂在客厅的墙上。一同在墙上的,还有全家福照片,上面有父母,两个弟弟妹妹,已逝的爷爷。

  然而,为了参加比赛,他无法完成大学学业,只能从大学休学,继而退学。吐尔松江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太不理智了。阿不都沙拉木告诉他:“如果你读的是大专,我支持你的决定。但新疆大学,全县一年也考不了几个人,这样太可惜了。”

  布尔力克也不同意儿子的决定,“但我又能怎么办,他即使没有成绩,我也不能不要儿子。最坏的情况,家里的牛羊不是还有很多吗?”

  吐尔松江解释,大学期间一年要花差不多一万元,弟弟妹妹也要读书,父母压力很大,应该到自己回报他们的时候了,“既能做热爱的骑行,又能帮父母减轻负担,为什么不闯一闯呢?”

  在全国参加比赛时,吐尔松江会将自己的比赛、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视频发给父母。去年,他还用赛事奖金改善了父母的生活条件。

  说起儿子取得的成绩,给家里的回报,以及有可能参加冬奥会,布尔力克说:“这样好的孩子,哪里能找到。他已经报答了我们的养育之恩。不管能不能进奥运会,全家人肯定会一直支持他。”

  越野滑雪国家集训队到温泉县后,布尔力克一有时间,便开着儿子买的越野车到滑雪场,给吐尔松江呐喊助威,用手机录下儿子滑行的画面。一旁的阿不都沙拉木告诉记者,没有人可以真正感受到这名牧民多为儿子骄傲。

  边陲的发展给普通人实现梦想的可能

  如果家里没有定居,没有稳定的经济基础,吐尔松江在外训练也会有很多后顾之忧

  在阿不都沙拉木看来,当地社会经济发展让更多边陲的孩子有了实现梦想的可能。就拿吐尔松江来说,如果家里还没有定居,没有稳定的经济基础,他在外训练就会有很多后顾之忧。

  2008年,布尔力克一家从大山到扎勒木特乡浩得哈尔队定居。2015年,为了方便吐尔松江的弟弟妹妹在县城读书,布尔力克还在县城购买了一套房子。现在,布尔力克家有40头牛和400只羊,还雇了专门的人来放羊,不然忙不过来。

  在浩得哈尔队,有牧民教育孩子时说,“现在的生活条件比吐尔松江小时候好很多,要向他学习。”

  当地浓厚的体育赛事氛围让很多孩子走上了体育的道路。除了激励吐尔松江骑行的环赛里木湖自行车比赛,温泉县近年来还举办了四届“马王杯”赛马比赛、两届“迎国庆·庆中秋”环河谷休闲绿道全州迷你马拉松邀请赛,2021年自治区青少年拳击锦标赛等多项群众喜闻乐见、社会参与面广、富有民族文化特色的大型体育赛事。

  特别是符合奥运赛事的温泉县越野滑雪场的修建,让群众参与冰雪活动的积极性高涨。

  2017年到2021年,全县体育场馆等公共设施常年坚持向社会免费开放。目前,全县10个乡镇场、10个社区的群众体育健身广场建设全面完成,78个村队的健身路径全面配置。

  作为温泉县业余体校校长,阿布都沙拉木带过的学员多次打破自治州中学生田径运动会、自治区中学生田径运动会、自治区运动会等赛事的单项记录。

  他说,全县仅约7万人的温泉县能走出吐尔松江等优秀运动员,背后还有当地几代体育人的努力和传承。他的田径师傅赛地尔丁甚至牺牲在岗位上。

  “随着冬奥会举办,本地体育赛事和全民健身越来越完善,肯定有更多像吐尔松江一样的年轻人冒出来。”阿不都沙拉木说。

  在温泉县越野滑雪场,有很多围观的孩子,好多人都认识吐尔松江。

  这让吐尔松江不自觉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路边为自行车运动员加油的场景。

  “只要有梦想,只要相信自己,才有不一样的未来。”他对围观的孩子说,也用这句话给自己加油。

责任编辑:尹文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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